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？难忆所起，未知所终，曾经铺满清风朗月，寻得鸟语花香，如今只剩空空荡荡。睁大眼睛才望见来路的光，暖洋洋看着我，无声无息，未曾离开。

小时候的大马路，土扑扑的，雨一下就黏成浆糊，缠在姥爷的裤腿儿、鞋底，甚至后背上。非得等他在家门口使劲跺上几脚、捏着泥点子把外套搓得皱皱巴巴，它才愿意从身上下来，却又赖在家里。想吃隔壁婶娘烙的葱油饼，夹着黄灿灿的蛋粒，她用粗粗的手灵活地攒个长条儿，我边跑边吃也不会便宜家里的黄狗。小街坊、大排档、烧烤摊、牛肉面馆……都是姥爷躲开姥姥带我“开荤”的地方，突然就念起那些烟熏火燎的味道来，想念得抓心挠肝。

想起好些事来，不是姥姥爱在亲戚面前“炫耀”的我的那些“丰功伟绩”，却是我也没想到自己会记住的小事。比如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写过一篇作文，写姥姥有片小果园，能钻进去摘苹果吃。后来学《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》的时候，我还在课堂上对老师、同学炫耀了一番。比如我再小一点，还不会写字的时候，老人家带着我包饺子。面团在我手里捏着捏着就成了形，然后乐颠颠地捧在掌心给她看，姥姥说这叫“元宝”。以至于后来在电视剧里看到“赏银几百两几百两”，总想起那个丑巴巴的“元宝”来。比如再小一点，我从洗菜台子上跌下来，脑袋破了个口子，血殷殷地流，我哭她也流眼泪，抱着我跑到卫生室，我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，她就那样一直握着我的手。

他们俩现在比小时候的我还爱生病。上个月陪姥爷去打点滴，他淡淡地说“这个床你姥姥以前也躺过”，我的心好像重重拍在地上，瘪了。他们精心打理的菜园子慢慢荒了，我很少回去了，也不敢算能陪他们的日子还有多长，怕一顿一顿饭吃完便不得不告别了。老人都要强得很，哪怕吃尽苦头，也始终对着孩子笑。他们是疼我的，他们一直是疼我的，疼我从前病弱，疼我仍然暗淡。他们掏心掏肺祝愿我，愿我平安、愿我喜乐。

可我现在敲着键盘，关灯孤身一人。鼻腔酸涩，泪落不下来，只想吃一口苹果，一碗饺子。我用力从旧旧的日子里寻那束光，有那么一道光托举着，我就能走下去，不后悔、不难堪，还在路上。

电话响了，七位数，是家里的座机打来的。

作者：杨瑞敏  编辑：梁笑然